过年的记忆

过年的记忆

年三十晚，女儿要在单位值班，早早吃过年夜饭走了。离中央台的“春晚”还早。无所事事，我便向街上走去。

往日的嘈杂不见了。车极少，人也极少，显出了少有的清静。偶有过客，也是行色匆匆。路灯好像也眨着奇怪的眼睛，比平时亮多了。往日拥挤的马路，这时也宽阔了许多。间有一阵鞭炮声响起和远处升起的一两个焰火。

哦，这就是除夕夜，这就是万家团圆的时刻。我略有所思……

家家户户的门框上，已贴了新写的红底黑字的春联，墨香犹存。两扇大门贴着大字的红方：“福寿康宁，万象更新。”……也有贴门神的，是蔚迟恭和秦琼，据说里面是有个典故的。宋王安石的诗句浮现在脑海：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。千门万户曈曈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。”门楣上也挂贴着剪纸“过门钱”，红的，绿的，黄的共有五色。我不知这“过门钱”的写法是否正确，只是人们日常口头这样叫。门楣上方也是红纸书的大大的“福”字。我在外地生活了很长时间，外地过年的风俗我没有记住，后悔当时不细细观察，只是记得都是贴对联和福字的。

在我儿时的记忆中，过大年该是很冷的，过年磨豆腐的石磨要用热水冲才行。也常常伴有一场纷飞的瑞雪，大雪过后，人走在厚厚的雪上咯吱咯吱作响。等雪慢慢的化一些，房子的屋檐上就挂了长长的冰挂，我们常常够下来吃，或是打着玩。除夕夜特别的冷，也特别黑，天上星星也特别亮一些，东南天空中的参星和团星这时已经离的很近了，常听大人们说：“参星撵上团星，马上来到年终。”参星就是三星，所以，也有人说，“三星高挂，来到年下。”现在，到处是耀眼的路灯，夜不黑了，也不冷了，星星也显得没有以前亮了。

记忆还告诉我过年比现在热闹些。首先贴的对联是很讲究的，灶间的门楣上是：“五谷丰登”或“风调雨顺”，灶台边要贴上一幅二十八口之家的灶王爷年画，旁边要贴“上天言好事，下界降吉祥，”上方还有：“一家之主”。实际上，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，灶王爷就上天述职去了。牲口棚的门楣上是：“六畜兴旺”。家里的柜子上贴“黄金万两”，床边要贴“小心灯火”和“身体安康”，囤上，瓮上也要贴上“酉”字。除了贴春联，贴年画是必不可少的，床边的墙上要贴“胖孩子”，还要贴一幅“莲年有鱼”。家庭讲究的，在堂屋的中堂处挂上大幅的“财神”爷。

除了这些外，年前要做好许多花样的面食：用黍子面蒸“年糕”，用白面蒸“枣山”，还用小米面蒸“发面”，还要根据属相不同的年份蒸“小猪”，“小狗”……也蒸代表吉祥如意的“鸡”，“鱼”等等。过年也有一些禁忌，饺子下破了不许说破，得说“挣”，馒头蒸裂了口得说“笑了”，孩子们不小心打破了碗，得说“（岁岁）平安”或“响亮响亮，人财两旺”。

年夜里，我们打个绵纸糊的灯笼，这家走走，那家看看。各家堂屋的正中供着近年去世的老人的牌位，有供菜且香炉里燃着香。院子里也围一个“天地棚子”，里面供着玉皇大帝等诸路神仙，也备有供菜和燃着香火。我们到了各家，先得在这里跪下磕三个头，然后再到人家屋里故去老人牌位前磕头。最后才能玩耍，吃他们家的花生或是糖一类的东西，这样的年夜里，各家显得格外大方，即便是平时很“吝啬”的人，因为那时家家都不宽裕。

另外，备好几间宽敞明亮的房子，同宗同姓的人家要一起请“家堂”。里面一字排开许多“八仙桌”，各家各户要用“传盘”端去供敬祖先的菜肴，正中的“八仙桌”供同一的祖宗牌位，好一些的年份有“三牲五礼”供在前面。平日里很难看到的家谱也摆放在此，谁是哪一“枝股”，在这一查一目了然。这天夜里，这是最肃穆的地方，连平时里最调皮的孩子也变得规规矩矩。来人先要焚香，烧纸，磕头。辈份大的，年长的，有见识的便行“三拜九叩”的大礼，一夜的香火不断，一夜的烟雾缭绕。这里还有一个约定俗成规定，成年的女人不进入。

“三星”移到中天后，也就是过了五更（jing），各家的饺子出锅了（十里不同俗，我们这饺子有几种叫法：小包子，扁食，馉馇，硌瘩汤也叫馉馇），先要祭奠“天地”，所谓“天地”，就是“玉皇”和“土地”，然后才祭奠其它各路神明，什么“龙王爷”“山神爷”，要面面具到，连“门神”“仓神”都不能错过，怕得罪它们，过后才燃放鞭炮。整个过程我们叫“发纸马”。发过“纸马”后，各家在大门口放一根棍子，叫“栏门棍”以防后半夜恶神及斜魔鬼祟进入。吃完团圆饺子了，就开始了守岁，正所谓“一夜连双岁，五更分两年。”这时也是小孩子最高兴的时候，他们给长辈磕过头之后，便得到压岁钱了，这也是一年中最大的收入，我记得一次最多的能得到五角钱。拿到压岁钱，孩子们熬不住了，纷纷倒头便睡。

初一，是各家相互串门拜年的日子。大人们穿上新版新色的衣服，小孩子也都是花花绿绿，每个人的笑都挂在脸上，见面问一声“过年好”。素常日有点隔阂的人家，见面也是笑一笑，点一下头，往日的不快，顿时烟销云散了。“相逢一笑泯恩仇，”这是最好的体现。初一的夜，是“猫嫁鼠”，大人打发孩子早早睡下了，实际上大人们也是累啊，不久便也早早休息了。

初二，新婚女婿到岳父家做客。初三，初四走亲戚。初五，我们这叫“五马日”，是送“火神”的日子，各家到村头上摆上供菜牌位，然后烧纸，焚香，放鞭炮，送“火神”出村，保佑全村的安全。最后，正月十五“灯节”，十六“放花”，农历的年过完了。

现在，我居然成了城里人，只觉得过年的味道淡了。

这些，成了我的记忆……